“练余心兮浸太清,涤秽浊兮存正灵,和液畅兮神气宁,情志泊兮心亭亭,嗜欲息兮无由生……”天禄阁墙上悬挂着一幅诗对,笔迹苍劲有力,字幅左下角落款人:蔡 伯喈。
未央宫此时早已不见昔日汉王朝的辉煌,作为陪都的长安虽奉有宗祀,然自梁冀专政后,皇帝或年幼无能,或沉溺酒色,这些皇室却是极少到过那的了。加之黄巾起义,董卓迁都,长安城早已衰败不振。大批官员难民涌入宣平门,安门大街上困顿潦倒之色随处可见。
新入住的百姓们尚且来不及安顿产业,董卓就又开始大兴土木。 于 初平三年在长安以西二百五十里处,奴役数十万民工筑建高厚七丈的“郿坞”,坞中广聚珍宝,并囤积了大量谷物,同时安置有几百名美女供享乐。董卓曾对部下们洋洋得意道: “ 事成,则一举雄据天下;不成,守此足以毕老矣。 ”
秦汉时期所设置的治粟内史,即后来的大司农,本是把控着全国的经济命脉。然由于东汉末有军事集团林立割据,各自为政,继而相互操戈讨伐,导致中央各部门的职权大为缩减,到士孙瑞担任大司农一职时,竟只能管理京畿及部分零散地区的财政了。
士孙瑞彻夜难寝,干脆趁着四更时分摸黑辗转来到天禄阁,想秉烛夜读到天明以暂忘连日来的烦恼不安。却见天禄阁的书本典籍都零零散散地堆放着,连个负责整理的人也没。抬头一见蔡邕的作品,仿佛故友正站在眼前,便忍不住吟念起来,待读到“ 嗜欲息兮无由生”这句时,他放慢了语速,怔怔瞧着思考直至无声。忽地深叹了口气,继续念道:“……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。”
“大司农好早啊!”王允健步踏进阁来,撞见被惊吓到的士孙瑞,笑道:“我说士大人,这四五月的天,初夏醉人,用来休养最适合不过,您佬怎么不多睡会?我可是好久都没试过这么个囫囵觉了。”
士孙瑞道:“司徒大人您是不知,现今国库空虚,而城里城外灾民越来越多,城里的抢劫作乱,城外的刨树根吃黄土,我府衙里的官员也都跑得没剩几个了,这情景,叫我如何能不寒心,如何能不忧愁!“
“这些我都清楚,可眼下也是没办法的事。我已令卫将军严加把守十二个城门,尽量防止把城外的灾情引进城内来。”王允停顿了下,自言自语道:“所幸天子聪慧强干,只待叛军平定后,整顿朝纲,诸侯来朝,相信大汉必可恢复昔日风采……”
适时董卓已死,徐荣胡轸段煨等归顺汉廷,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仍掌控西凉旧部。以李傕为首的西凉军本想投降,可王允却在如何安排和处理他们的问题上显得态度轻慢,反复无常。以至于李郭等听从贾诩之计再次叛乱,并积极反攻长安。
士孙瑞唉声道:“当初要解散西凉军,本可以采取诱敌深入方略,先引他们上钩,等埋伏后再一网打尽。如今董贼方死,却又生灵涂炭了。”
王允听罢脸色大变,怒道:“哼,连董仲颖这样不可一世的大奸贼都尚且死在我的手下,何况那些乱臣贼子残剩的余孽。试问有何可惧的呢!”说着随手拿起本书道:“ 本来他们是没有罪的,无奈身不由己跟随董贼,不得不听从其任意差遣,终于助纣为虐。倘若他们原先便背负了恶逆的罪名,可我们却予以赦免,恐怕反使他们猜疑恐惧;若是让其归顺,那更是养虎为患也。故赦免无罪实非上上之策,当斩草除根方可确保万无一失。 ”
士孙瑞当下沉默,这时一小黄门进来报道:“陛下已起身,现在正堂恭候着两位大人。”
两人旋即来到正堂,只见杨彪马日磾杨瓒等重臣都到场了。年方十一的刘协正正襟危坐,身后站着两名宫女和名太监。众人对天子行礼后便按位坐下,黄门们奉上酒水。整个宣室殿就空荡荡的十几个人,方才高呼万岁之声仍在来回响荡。
刘协自少帝被废后扶登皇位,两三年来所遭遇的苦难不亚于流民。少小年纪便磨砺出了沉稳敏思的心智。在幼年时他的生母王美人便被何后杀死,随后其父亲汉灵帝及祖母董太后也都离世,此刻他所能依靠的只有席床下这班大臣了。刘协道:“城外平叛情况未知,城内哀鸿遍野,朕别无所求,惟望天下苍生能早日脱离苦海,希冀诸位大汉臣子能与朕共同尽忠国事。”
王允站起身淡定道:“敌我鏖战已有个月余,虽是徐荣将军战死新丰,胡轸又重新投降到西凉军中……但温侯骁勇无敌,对朝廷更是赤胆忠心。今有其出战,平定叛乱只在须臾罢了,陛下尽可高枕无忧。”
刘协道:“可惜华将军徐将军均已不幸战死,眼下能救我大汉的唯有吕将军了。”又问马日磾道:“今早可有探子从前线回来没?”
马日磾答道:“启禀陛下,探子相信再待片刻便会有报,请陛下耐心等待。据前几次的战报来看,我军正处在上风,吕温侯神勇,叛军不能抵挡,节节败退至五十里后。我军胜利在望也!”说罢斜眼瞪了下王允。
马日磾因先前王允错杀蔡邕之举至今难以忘怀,如今又对他居功自傲,过于刚愎自用,无视西凉军叛乱之势的态度更是不满,无奈自己还得为顾及天子而帮着他说违心话。
“十一路诸侯勤王护驾时,要是我们能主动跟盟军取得联系的话,里应外合,”刘协道:“就不会致使无辜百姓们被董卓强迁至此,华雄将军更不会命丧孙坚刀下了。”
刘协话刚说完,只见王允连忙下跪道:“臣有罪,臣有罪!华雄将军跟温侯两人隐忍不发,不惜矫情曲意,偏违原则,甘愿背负天下恶名,以换取董贼信任,终保我大汉江山。华雄将军之死,真乃我之失误,老臣愧疚至今!至于各路诸侯,无不各是心怀鬼胎的,或为报家仇私仇,或想挟天子以令不臣。当时确实无法判辨谁敌谁友,故不敢轻举妄动,还望陛下明察啊!”又心道:“那些所谓的诸侯,正如董贼所云,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。但望皇上能有孝武皇帝之风,实现我朝的中兴,平定叛势,削藩集权,归于大统一。”然而他忽略了效仿晁错的下场。
刘协见王允愣住许久,安慰道:“司徒不必太过自责,您所牺牲的也着实过多,这些朕都明白得很。华将军的不幸,该愧疚的是朕,是我刘氏宗室才对。”于是转头对身旁内侍道:“传朕旨意,追封华雄将军为新丰亭侯。”
众臣齐跪道:“圣上英明!”
刘协又问道:“那华亭侯还有什么亲人没?”
众人想了会,交头接耳之际,司隶校尉黄琬奏道:“禀陛下,华雄帐下有大将名曰侯成,跟老臣相知。记得他曾对我提及过,华亭侯有一胞兄,但没说名字,只道他喜欢云游四海,苍怀济世。怕是华将军不想兄长卷入朝野争端,故没怎么向旁人说起过。”
王允叹息道:“可惜当前朝廷没法腾出人手去寻找忠烈亲属。”
众人只得沉默。
不觉宣室殿内各处青铜灯灯火早泯灭,王允方想起已是辰时三刻左右,便宣布道:“好了诸位同僚,朝会就到此结束先吧,皇上也累了。”又命令婢女们服侍皇上离开。随之众人相继退下,王允却叫住了城门校尉崔烈,悄声道:“你即刻带领一队人马去城外附近巡查。”说着边用长袖拂拭去额角渗出的汗珠,无力地挥挥手道:“去吧。”
崔烈领命后,便驰马往城门方向奔去。出了未央宫,满眼尽是萧条破残景象,市场内门店不开,大街上饿殍在侧。崔烈顿时鼻子酸酸的,勒了勒坐骑的缰绳,马蹄声节奏逐渐慢下。队伍路过某巷子时但见有个身着华丽的年轻人半蹲着,手拿汤药饭食之类的在喂灾民。离他不远处围了许多人,也是灾民来着,看来是有人正在施舍善心。崔烈好奇,便下了马走近道:“敢问这位公子是谁家府上的?”那年轻人转过头来,却把崔烈吓到,原来对方长得丑陋古怪,眼鼓鼻大嘴厚,眉毛稀疏,且是五短身材。
那年轻人平静答道:“是城门校尉崔烈崔大人吗?在下王府王仲宣。”
崔烈张大了嘴:“……原来,是王神童啊!哎呀,久仰久仰了呐。蔡中郎在生时,可是常常夸起你啊。”说罢忍不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。
旁人见那年轻人不过十四五岁,而堂堂的城门校尉却对他如此恭敬,都甚是不解。
原来那年轻人正是后来留垂青史的“建安七子”之一:王粲。 王粲出身于东汉上层官僚之家,其曾祖王龚顺帝时官至太尉,祖父王畅灵帝时官至司空,都曾位列三公。父亲王谦则担任过何进的长史。王粲年少时便享负盛名,名动京华,他过目不忘博闻强记,是个难得的文理科俱佳的全才。汉献帝西迁时,蔡邕注意到了这个当时才十来岁的孩子,并与他成为忘年之交。蔡邕曾对众人宣称道:“这位王孙子弟有着特殊才能,我是不如的。我家的所有书籍统统都应送给他,才算物归其主。”
王粲看了看崔烈,淡淡问道:“大人怕是有公事在身吧?”竟径自又转身蹲了下去给灾民喂食粥米。
崔烈愣了会,笑道:“哦,对对对,我还得去城门巡查呢……公子您继续忙你的去吧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可到城门找我。驾!”说罢便上了马,带领队伍疾尘而去。
途中小队长忍不住多嘴:“大人,那公子哥方才让你难堪,为何你还对他如此多礼?”
崔烈笑道:“尔等不知,王粲才德兼备,心怀天下,将来必定非凡。像我这种所谓受了点委屈,又有何妨呢?再者说了,我确是有公务在身,他不过提醒罢了。他啊,年纪轻轻的,却想得比你我都深远。国忧在前,不改声色,不矫作张扬,不胆颤慌乱。”
很快的崔烈队伍来到宣安门。守城门的将士们见长官到来,纷纷互相推醒隔壁的同伙打起精神。城门候慌忙跑过来道:“大人您来啦。让小的扶您下马,来,当心点。”
崔烈下马拍了拍浑身尘土后道:“嗯,大敌当前,前方战事未明,你们可都得给我警惕些。”又对小队长说:“把队伍分成几路,各处严加巡查。”说罢往城楼上去,城门候紧随其后。
崔烈登上城门,双手搭在女墙,眼眺前方无际的荒原若有所思。“禀大人……”不久小队长气冲冲地提着个小卒来到崔烈跟前,然后狠劲把他推趴在地上。小队长长得人高马大,又满是横肉满脸虬髯的,直把小卒摔得晕头转向。
“还不跪下!”小队长对小卒喝道,接着直给了他一巴掌,小卒嘴边顿时红肿起来。小队长又对崔烈作揖道:“禀大人,这小子在城门角呼呼大睡,被我训斥了几句,竟还敢顶嘴!”
副官在旁道:“这点小事用得着来烦大人吗,拉下去打二十军棍便是!”
城门候见状,慌忙附和道:“又是你小兔崽子!来人啊,把他给我拉下去军法伺候!”
“ 哦,且慢,”崔烈缓过神好奇道:“他是怎样顶撞的?”
小队长描述道:“属下方才正巡查时发现此人睡得跟死猪似的,便踹了几脚,谁知他没知觉,于是我拧住其右耳,他这才喊疼,并反抗挣扎开来,待看清是我后,竟还嚷道:‘干嘛会痛的,我可没得罪你哪里。’属下当时听后,血气直往脑上涌,厉声教训道:‘瞧一副副涣散的样子,朝廷没供你们饭食,没供你们饷银吗,狗娘养的杂碎!’谁知这小混蛋的肚皮子倒当堂打起了鼓,还下意识地抚摸道:“。听完这话,我就更……”
崔烈打断了小队长的话:“行了你先退下吧。至于这军法的暂且免了,国家此时正乃用人之际,瞧他这身子骨,再打的话可就上不了战场了。”
“还不快叩谢大人!”城门候把小卒的额头按在地上,谁知那小卒迷迷糊糊的,竟也不言谢。
“好了,快把他带下去吧。”副官道。
小队长,小卒,城门候等人随即退下去。
崔烈道:“现今国危,军士庶民皆难果腹,似方才那小卒者,说不定明天便魂葬他乡了。”
几人退下城楼后,小队长跟城门候自然是狠狠训斥小卒一番,待回到站岗,又遭其他士兵取笑。那小卒本是胡轸军的,后胡轸归顺了汉廷,他被编制到宣安门。胡轸重投西凉军团后,守城的众人因怀有仇敌心理,又见其年纪小,体格瘦弱,便不时把气撒在他身上,或设陷阱害他受罚。崔烈来时,大多士卒本在偷懒,见状都相互包庇响应,可唯独故意不唤醒他。素日里那小卒偶尔无可忍时会与众人争执出手,但往往被揍得鼻青脸肿,唯有望伺机得以逃脱营中。
当夜小队长如往常醉酒,命人将那小卒捆来,绑在柱上亲自鞭笞以解其恨。几鞭下去那小卒几乎半死,再几鞭后用冷水泼也不苏醒了,他这才松手,倒头便呼呼大睡。待酒劲渐消,睁眼已是午未时辰,那小卒早被人抬走,昨晚鞭挞之事更是记不起了。
小队长边伸懒腰边打哈,感觉口干舌燥的,遂唤人前来沏茶。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,便忍不住暴怒起来反复大声嚷唤着。隐约中只听得像是部队人马声被自己吸引而来,且越来越靠近。小队长不禁捏了把冷汗,心道:“该不会兵变了?或是叛军入城了?”想到这哆嗦着拔腿便夺门而出,专挑僻静的巷子走。
小队长刚跑没几步,但闻哭天喊地之声席卷而来,在拐角处又迎面撞着六七个扛着“樊“字旗的叛军,未等他反应过来,脑袋已被削掉。
东汉初平三年五月,李傕郭汜等沿途纠集十万余军向长安挺进,并采用贾诩“彭越挠楚”之计大困吕布军,使张济樊稠兵分两路径取目的地。八日宣安门城门候开门迎敌,城破后叛军劫掠无度,安门大街上原本仅剩的丁点生气顷刻荡然无存,尸横满地腐味弥漫。
一魁梧将军立马在安门大街,马前军阵俨然,背后乃绣着“张”字大旗威风凛凛。此人脸方有神,表情严肃,正是张济。樊稠纵兵恣睢,张济却喝令整顿军纪。
张济看着正在长安城内乱窜持凶的樊军,直摇头心道:“李傕郭汜樊稠此三者皆暴戾狭隘之徒,今复决意与之共事,恐其政难安久也。”正忖思着,只见樊稠蹬马姗姗迟来,扬手一抛滚下个东西,正是崔烈人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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